今稚 作品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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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請赴會

文/今稚

2024年4月1日

weibo@今稚_

自割腿肉免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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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天亮的早。蘇西在鬨鈴響起前自動醒來。

為了節省電費,下半夜時她把空調關掉了,這會兒屋子裡的空氣悶得發慌。

“啊~~~好熱啊!”

拿被子矇頭清醒片刻後,她被迫頂著滿頭亂髮煩躁地爬起來,趿拉著拖鞋哐當用力推開窗。

舍友林心悠聞聲從衛生間裡探出頭,“西西,你怎麼起來了?”

蘇西苦著臉,唉聲歎氣,踩棉花一樣走過去,“嗚~~~親愛的,我要上班的呀~~”

林心悠摸了摸她額頭,震驚地看著她,“你也太拚了吧?病成這樣還不請個假?”

蘇西打個寒顫,頭搖成撥浪鼓,“不不不!那個粉頭髮女魔頭會追殺我的!”

林心悠同情地拍拍她肩膀,接著化妝。

蘇西轉身端詳鏡子中的自己,悄悄做了個鬼臉,自嘲地想——

比起捱罵,請假扣工資纔是真的要人命!

北漂多年,冇房冇車冇戶口,積蓄微薄,升職加薪無望,也冇找到金龜婿做長期飯票,不努力打工還能怎樣呢?

但混得這麼差真的很丟份。她打死都不會往外說。

“我先走了哦。”

林心悠還在化全妝,蘇西匆匆洗漱完畢,飯也不吃,背起筆記本素麵朝天衝出家門。

“我做了三明治!”

“回來再吃。”

北京的早高峰,彆說轉身,能有個立足之地都不容易,吃早餐會被擠出來,帶早餐會被擠變形。

但蘇西還是頂著眾人炬火般的目光,在地鐵裡頑強地化好了妝。

廣告部新來的同事目光閃爍,“蘇西姐,你這心理素質太牛了!我好佩服!”

蘇西以為小美女誇她,甜甜的沖人家露齒笑。結果到了辦公室在打卡機前一照——嗬。原來是口紅塗出去了!這一路上,她不知道展示了多少次血盆大口!

默唸三遍“萬箭穿心,習慣就好”後,蘇西走到無人處,惡狠狠地翻了個白眼,然後端著咖啡繼續露齒笑,並在心裡瘋狂OS:口紅塗出去怎麼了?老孃就是要這般囂張地笑!

“蘇西!你今天早上冇刷牙嗎?”

粉頭髮女魔頭Jennie簡泥身穿綠衣服迎麵走來,揚著下巴斜著眼,表情肅殺冷峻,像隻高傲的綠雉雞。

周圍一陣鬨笑。

蘇西連忙改成抿嘴笑,“總編好。我刷過了。可能剛纔不小心沾到果汁。”

“是嗎?”開例會時,粉頭髮女魔頭再次毫不留情地批了她一頓。

三十三歲的資深編輯,一上午連著兩次被小自己五歲的行業新人當眾訓成豬頭三。

理由是絲襪太厚。

Jennie是英國華裔,ins超級網紅,年紀輕輕氣場三米八,二十八歲跨界空降總編,看人從來不用正眼,對下屬儀容儀表要求精確到指甲油顏色和絲襪透明度。

蘇西是職位是專題編輯,但實際工作內容:副主編。

口頭上,大家都很看好她將來的發展前景。所以她的工作量也理所當然地幾何倍增加。

每期排牆要看,專題要做,活動現場要盯,各項工作要把關,但冇有任何決策權。

例會議上,她被安排臨時接手寫影後人物封麵稿。

封麵早已拍好,她寫稿一定要親自跟進,溝通過後,經紀人讓晚上九點半寶格麗後台十分鐘時間采訪。

林心悠是模特,在棚子裡拍內頁廣告時,收到蘇西取消約午飯的微信。

林心悠皺眉鍵盤按得飛快:【每天這麼多工作累不累啊?】

蘇西坐在工位上苦著臉樂嗬嗬地回覆:【為了將來,這點苦算得了什麼?】

廣告部小美女過來分享英國進口薄荷糖,湊到她身邊滿臉義憤填膺,“女魔頭太過分了!處處依賴你還處處打壓你,德不配位遲早走人給你讓位!”

蘇西笑了笑,拿走整盒糖:“我趕著和他們排牆調版出目錄。去遲了又要捱罵——回頭請你吃黑天鵝。”

轉身後,蘇西不禁心痛地握拳:天哪!又多了筆不必要的社交開支!

風尚雜誌社財大氣粗,上牆有專門辦公室。蘇西含笑推開而入,“來點薄荷糖醒醒神吧。”

辦公室猶如美劇破案分析現場。

Jennie背對著滿牆雜誌頁,麵無表情地看著她:“這期時間很緊。你上廁所喝咖啡吃東西各用了十五分鐘。”

吃糖還堵不住你的嘴嗎?蘇西無語望天,心裡無比怨念。但臉上還是露出了笑容,聲音抑揚頓:“好的,下次一定改正。”

枯燥的結構排牆進行到一半,團隊圍繞著版式產生分歧,爭執不下。

“這個版式是最完美的了,冇法改。”

“我也覺得不用改,不然影響閱讀節奏。”

蘇西指著其中兩頁,“可要是這樣排,到時候她的肖像會被訂在夾縫裡.”

“她”是個年輕的新銳女導演,成績亮眼,資曆淺得像一泓清泉。

Jennie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你做了這麼多年,對他們的資曆難道還不如我有數嗎?”

蘇西尬笑兩聲,誠懇解釋:“我的意思是,縮小其他肖像間距,把夾縫空出來。”

很平常的一句話,誰知Jennie居然炸了。

然後,排牆暫停,蘇西被抓去總編辦公室,把她從工作態度、選題內容、文字撰寫到私人社交賬號自我表達方式、平時穿衣打扮喜好……全痛批了一遍。

為了工作,蘇西忍氣吞聲,被迫認同。

但幾小時過去,談話絲毫冇打算結束。

眼看著快下班了,今天必須完成的目錄還冇出,蘇西如坐鍼氈,急得不行。

可Jennie不緊不慢的聽了個很長電話,翻著雜誌表情淡定得像個局外人:“我剛剛說的那些不是為了針對你。”

“OK,我知道,我知道,”蘇西深呼吸,攤手告饒,“是為我好,為團隊好。冇事的話我先去忙了?”

搶答完畢,身體都已經作出了離開的姿勢。

誰知Jennie美麗的紅唇緊接著吐出一句讓她崩潰的話:“還是先溝通吧,其他事情待會兒再乾……”

成年人的崩潰隻在一瞬。

儘管拚命默唸“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兩萬到手”,“老孃不乾了”這句還是脫口而出。

Jennie驚呆了,“你說什麼?”

蘇西理智回籠,自己也嚇了一跳,趕緊擠出笑容,換成文明的說法:“不好意思,我不乾了。”

Jennie冇追究她自稱老孃,反而放緩了語氣。

“你確定?”

“我建議你梳理下情緒。”

她是不想乾了。但冇打算離開這個深耕多年積累了不少資曆,人脈的行業。

所以,體麵還是要的。

辦公室政治鬥輸了走是最糟糕的結果。很容易搞砸自己的口碑和名聲。

為了維護名譽,蘇西不得不打起精神,積極“向上管理”

她堆起笑容:“抱歉,剛纔是我情緒失控。但不是對您。您是給非常有能力有見地的好總編好領導……”

“冇事,職場壓力大,我能理解。”出於社交禮貌,Jennie站起來抱了一下她。

然後在Jennie詫異的目光中,蘇西突然眼泛淚光,“北漂這麼多年一事無成,三十多了冇房冇車冇戶口,工作原地踏步,男友劈腿,想嫁人都不知道嫁給誰,確實壓力很大,一直想回鄉生活,換換狀態……”

Jennie拍了拍她,“有時候,你確實需要試著鬆弛自己。上班而已,讓自己舒服才最重要。”

蘇西辭職的訊息很快雪片一樣傳遍公司每個角落。不管關係跟她好不好,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反應:“蘇西要辭職?這會不會太可惜了點?”

不隻其他人覺得可惜,連蘇西自己都曾說過:“加油啊,蘇西。好不容易從小地方考到北京,進入這個五光十色的行業,任何情況下放棄都很可惜知道嗎?”

是的,和很多北漂女孩一樣,蘇西是個來自落後地區的“留守兒童”兼“小鎮做題家。”

小時候她在宗祠改建的村小裡唸書,全校一共十來個學生,一個老頭兒教全部學科。

“一級跟我念aoe。”

“二年級抄寫今天的生字,每個字十遍。”

“三年級體育課,自己出去跑幾圈,打打球。”

蘇西一年級那會兒,同桌鐘秉寧三年級,小尾巴一樣跟著人家。

每次鐘秉寧上體育課,她都要舉手:“老師,我已經會背了,我要出去監督他。”

鐘秉寧也挺愛護她,上學放學一起走,課後輔導還要強勢監督她寫作業,“不寫作業明天我就換同桌。”

鐘秉寧小學畢業那會兒,她大哭一場。

為了繼續獨霸鐘秉寧,蘇西硬生生髮奮跳了一級提前中考,一度被認為是奇才。

可一升入鄉初中,蘇西立刻原形畢露,繼續尾巴一樣掛在鐘秉寧身後,每次上他教室,首先是翻課桌翻衣兜扔情書。

鐘秉寧初中畢業後,她頹廢了一年,中考冇考好。雖然通過降分政策勉強錄到縣一中,但成績隻夠分在慢班,和尖子班的鐘秉寧不在一個樓。

蘇西默默無聞,平平無奇,也不漂亮。

但鐘秉寧是縣一中風雲人物,人巨帥,成績巨好,追他的人從本校排到職校。

蘇西失去了繼續做他小尾巴的勇氣。倒是鐘秉寧時不時叫人送吃的喝的過來,見了麵還叫“小同桌”。

為此,蘇西被幾個混進來的職校女生堵在宿舍樓裡……

鐘秉寧知道後,領著她“報複”了回去,還在實驗樓迎著晚風和夕陽抱了她、親了她,說以後會娶她——剛好被學生會“掃黃大隊”抓個正著。

翌日出早操,全校三千師生通過“打架鬥毆&早戀批鬥大會”知道了。

臨近高考發生這樣的事,“慢班學生”蘇西成了禍害一中天之驕子的罪魁禍首。

鐘秉甯越是護著她、搶著說是自己拐騙低年級小學妹,大家越義憤填膺罵“蘇西那個賤女人”、“小妖精”、“肯定不是處了”。

不出三天,鐘秉寧就被父母冇收通訊工具關在家裡請家教自學了。門都出不來。

失去聯絡的日子裡,蘇西在眾口鑠金中一蹶不振,成績一落千丈。

看著模考排名倒數的成績,蘇西含淚理智地決定放棄做鐘秉寧的小尾巴。

高考結束後,鐘秉寧得了自由,第一時間來找她。她冷冷的提了分開,冇有給理由。

鐘秉寧紅著眼睛拉著她不讓走。

她一巴掌拍開,頭也不回地走了。強行切斷和他的全部關聯。

高考出分後,鐘秉寧成為縣一中第一個裸分考入清華的真狀元。學校都敲鑼打鼓。

蘇西渾渾噩噩了一年,這回是真的冇考好,名落孫山,複讀一年也隻考了個普本。

唯一的安慰是,她也考到了北京。

可到了北京後,一中老同學都在傳鐘秉寧有了一個非常非常漂亮時髦的恩愛女友。

蘇□□自躲在寢室裡、自習室裡、圖書館裡……看著他發黃的照片,結結實實難過了很久很久,每天瘋了一樣搜刮各種時尚雜誌、關注一堆時尚公眾號,並嘗試自己寫公號整理心得體會。

幸運的是蘇西趕著公眾號風口,憑藉犀利的眼光和筆法積累了不錯的口碑和名氣。

大二時投簡曆進入業內某頂尖內容公司充當廉價勞動力,摸索著做了無數行業分析報告,係統學習了新媒體方法論。因為聽話懂事,主編內推她到另一家做編輯。

在那裡,蘇西學到更多內容形式,做了不少成功的商業項目。

但她學曆不夠漂亮,處於食物鏈最底層,主要工作是采訪、找素材,想做內容方向的稿子得跟另一個平級的同事申請——經常被駁回,過幾天改頭換麵被對方用上。

為此,每次回到出租房,林心悠都要恨鐵不成鋼地搖她肩膀,“你就放任他們剽竊你?”

蘇西通常頂著敷了麵膜的臉傻樂嗬:“我也趁機掌握了爆款邏輯,建立了自己的選題、金句、話題、廣告案例素材庫,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垂類,有了想要深耕的內容方向。”

蘇西進入一線大刊是個偶然機會。

那天她在朋友圈看到“風尚急招新媒體編輯”,也不管學曆不符合要求,帶著個人公號和行業經曆直奔風尚樓下守株待兔三天打動當時的總編……

就這樣,她從新媒體編輯做起,一步一步升任專題編輯,熬到三十多,終於在去年成為冇加薪冇實權冇得到任何承諾光乾活的“副主編”,也難怪連平時的競爭對手都忍不住勸:“噯!以你的情況,辭職真的很蠢很衝動誒!”

“不瞞你說,我年輕時曾理智過一次,你猜怎麼著——至今追悔莫及呀!”

蘇西抱起裝滿私人雜物的大箱子,丟下滿屋看客瀟灑大笑離場,“從那以後我就想通了,不衝動不犯蠢的人生多冇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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